他已经记不清坚守在这里多少时日了。炮弹在周围炸响的声音,也已在他脑海的遥远处,化作了盘龙江水的波涛声。
他所生活起居的观察哨两米见方,除了前面的出口外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瞭望孔。小小猫耳洞里,终日不见阳光,阴暗潮湿,没有声音,没有色彩,直叫人窒息。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前沿最危险的观察哨,是他自告奋勇请求的。在他到来之前,已撤换了三拨观察员,都未能坚持到预定的时间。他说,让我去吧!我自幼是个孤儿,比一般人耐得住寂寞。他负责白天的观察任务,夜间的观察任务有别的观察哨承担。每当夜幕降临之后,他便有了一些自由,在敌人不打炮的时候,可以爬出猫耳洞,仰起脸望一望四方的天空,有时会有白的云漂过,有时也能隐约听到布谷鸟的声音。不过,这样的机会少得可怜,不是炮弹飞舞,就是满天大雾和绵绵细雨,即便是有了自由的时间,也未必能享受到自由的空间,常常是躺在潮冷的棕垫上,面对黑洞洞的石壁,眼巴巴地盼着天亮。
没有炮火袭击的夜晚,属于他活动的空间也只有十步长短。前面有万丈深渊,身后是千仞峭壁,唯一的出路两旁,埋设着数以千计的地雷,白天都要万分的小心,何况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呢!所以,他有时像年迈的老人一样,干脆闭上眼睛,双手搭在腰背上,在确保安全的方寸之地,不厌其烦地来回渡着碎步,倾听悠远渺渺的天籁之音。
接连十几天,对面山腰处的敌炮群,像发疯了一般狂轰滥炸,他一直没能到洞外转转,憋闷得几乎快要脱气了。终于有那么一天,袭击的炮火刚刚过去,他便急不可耐地来到洞外,抬头看天,天上没有盼望的星星和月亮。他同往常一样失望地闭上眼睛,而在这一瞬间,近似麻木的脸上,却感到有点凉凉的东西滑过,使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是雨点?是鸟粪?都不可能。他睁开眼,要看看是什么还会和他来打交道。在他低头的一刹那,他突然愣住了,他的手自然地张开了,嘴也张开了。他发现……发现脚下的碎石中有几点绿色!是的,是几点绿色,天外飞来的几棵小草。
他站起身,眼盯着绿色,心情激动地来回走着。片刻,一个计划在他的头脑中诞生了。他又蹲下来,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捏拾起绿色的小草,小心翼翼地放到罐头盒内。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稀缺的土壤。这个位于悬崖上的观察哨,除了炮弹炸碎的乱石外,哪还有一星半点的泥土?可是他不死心,使劲地搬开石块,再一一捡去鹅卵似的石子,用手抠着那些半是石粉半是土的东西,终于弄到了几许的期望。这时,他感到充血的指甲有点快感的疼,渐渐地那疼变得麻木了。终于,那些个绿意莹莹的宝贝,和着一些所谓的泥土,端正地出现在眼前。他又从宝贵的饮水中,匀出了可怜的几滴,洒在小草上,黑幽幽的洞内立时注入了些许生机。他不无得意地欣赏了一会儿,便把它轻轻地放到辽望孔的旁边,因为那里常有一丝阳光照射下来。尔后,他轻轻地喘了口气。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可是,第二天,映进他眼帘的是凋零的苗。它们无力地垂着身子,芽边儿微微卷起。那是死神的嘴吻过的结果。于是,他揪着自己的头发,凄厉地吼着。那只是心中的声音,绝望的呼喊。
他第一次没有吃军工战士送来的压缩饼干,更没舍得喝那半桶救命的水。他把压缩饼干砸碎了,撒在小草的周围,试图改变泥土的成分,为可怜的绿色增加几许的营养。哪怕自己不喝水,也要按时给那几点绿色洒上一丝的滋润。他白天观察报告敌情,晚上躺在棕垫上凝视冥冥中的绿色。那是他的向往,那是他的寄托啊!
这天早晨,观察孔里刚刚透出一抹亮色,他习惯性地看过去,实在不愿想象那儿的情景,只是木然地注视着前方,待他终于有些知觉时,突然兴奋得胸口一阵绞痛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,在一片白乎乎的亮光下,映着一株翠玉般闪亮的意象,竟有好几厘米高。他兴奋得一下扑过去,把脸贴近那株绿苗,将一串滚热的泪珠洒向绿苗的根部。
有了一株翠绿的苗,生活对于他便有了色彩,有了活力,有了变化。他在猫耳洞里静静地吃完简陋的晚餐,便在洞口静静地散步。然后坐下来,弯下身子,静静地看着绿绿的细茎,绿绿的小叶片。终于,他笑了,笑得痴痴的,像个孩子。月光移动在细小的茎叶上,变幻出不同的颜色。应该说,这种变化是微乎其微的,然而他却发现了无穷的乐趣,无穷的向往。他的精神也仿佛这样变幻着,像一条柔和的光带,环绕在这样的一棵小苗上。夜深了,他静静地走进洞内,卧在棕垫上安然睡去。
他每一次醒来时,总感到心底平静,感到满足。不久,他又有了新的期待。他几乎忘却了初来猫耳洞时的清冷。在一个阳光格外灿烂的日子,他在观察敌情时,偶尔发现细细的绿茎关节处,萌出一点小苞,他知道那是花的胚胎,孕育着色彩的所在。看着幼稚的花苞,他心中涌过一股温泉流水般的激动。花苞一天天大起来,他的激动也与日俱增。
期待总伴着向往。然而,日子一天天流逝了,花儿却迟迟没有开。他开始怀疑花苞是否僵死了,或因营养不良,无法达到盛开的顶点。他心头又不时掠过一道道阴影,毅力的堤防出现溃洞。在一个没有彩霞的傍晚,他无比失落地端起那一株绿色,不经意间,竟有一朵小花闪现在眼前,那是一朵淡蓝色的小花:平常、简单。可是给他带来的惊喜,远远大于花的本身。
他的精神开始潜入到一种宗教般的沉思中。他默默地盯着那朵淡蓝色的花,那花在他眼中不只是一些颜色的组合,而是一种启示,一种象征,一缕飘浮不羁的思绪。他有时会突然抬起头,向天空伸出双手,仿佛要触摸那类似于鸽哨的声音。这天夜里,他果然隐隐地听到一种声音,一种类似炮弹呼啸的声音。于是,他翻身坐起,迅速地摸爬到洞口。顿时,冰冷的雨点旋着一股凉风向他扑来。他退缩一步,又猛地扑到瞭望孔上,阴暗的天空漆黑一团,没有雷声,没有电光,只有单调的风雨声。凭着灵敏的直觉,熟悉的方位,他把那株绿色的植物捧到胸前,用手摸索着,轻轻托起那根小茎后,他就再也不敢动弹,只是闭了眼,倾俯着上身,像一尊石雕凝固在猫耳洞的角落处。风太猛了,雨太大了,风挟着雨从洞口扑进来,从瞭望孔里灌下来,慢慢湿透了他的身心,感到存在与毁灭正在猛烈地搏斗。
当曦光微露的时候,风雨停了。借着一丝云霞的淡光,他发现手中的小植物依然是那般翠绿,嫩生生的。然而,淡蓝色的花不见了。是被风雨打落的呢?还是在抚摸时碰落的,竞然连花的残躯也不见了。他觉得一股血向头上涌来,心却在往下沉。他低头细看四周,没有。洞口的一汪积水中,也没有。淡蓝色的花朵,如同奇迹般地开出时一样,又奇迹般地消失了。他无力地靠在洞壁上,身体缓缓向下滑去。
一个雾气浓重的黄昏,洞口处钻进来两个人。
“好小子,该换班了。”这是连长的声音。
他的四肢酸软,像被人抽去了筋骨,已无力站起身,只好呆呆地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双手紧紧护住那棵无花的绿茎,一副天真而紧张的神情。
连长拍拍他的肩膀:“了不起啊,你在这儿坚守五个多月了!奇迹呐!”
此时,他心里清楚,这要感谢那株相伴终日的绿茎啊!还有那朵淡蓝色的花!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话,只有泪水似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。在他整个脑路上,只映着那根细长翠嫩的绿茎和那朵小小的淡蓝色的花。他想,蓝花落了,绿茎还在。
他在离开观察哨时,恋恋不舍地留下了那一簇绿色的生机,希望它陪伴新来的战友,渡过一个个孤独而寂寞的长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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