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前线的野战医院里，救死扶伤的护士们，被伤员亲切地称为“白衣天使”，她们用自己母爱般的温情，不仅包扎流血的伤口，而且精心抚慰着每一颗孤寂的心灵。
江雪同老兵的第一次“亲密接触”，是在靠近边境的野战医院帐篷里。那是一个散发着薄荷草刺鼻气味的闷热山谷。
早晨的太阳刚刚爬上山坡，队长叫住了江雪，让她去五号帐篷做特护。她是个天生做特护的角色，这在全队早已出了名。可让她去五号帐篷，心里仍有些不痛快，因为那里有一位正在闹抑郁症的伤病员，脾气古怪得令人讨厌。可是，护理队长有权命令那些不服从分配的护士“向后转”，“开步走”。而在前线，最狼狈丢脸的不过于让谁打背包回到后方去，这意味着莫大的耻辱和惩罚。她心里清楚，军人临阵后退几乎和叛变投敌一样的可憎可恨。
江雪迟疑了片刻，终于往五号帐篷走去。在前线，在这个整天与带血的绷带和纱布打交道的深山谷地，是没什么价钱可讲的。
五号帐篷是专收重伤员的地方，最近几天，重伤员陆续后运，五号帐篷就剩下一个“脑”伤病员，心理上有些障碍，动不动就“绝食”什么的，是个特难伺候的主儿。
“同志，醒醒，请喝点橘子汁。”江雪轻轻地唤他，声音柔柔的，亲切而温和。她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即便心里一时的不痛快，只要一走上自己的岗位，便立即还原了那种善良和慈爱的天性。
老兵赤裸着上身，头上被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干鱼似的嘴唇，眼眶很深，目光散漫而游移，属于那种轻易不动感情的一类人。
“同志，哪儿不舒服？让我帮你想办法。”江雪的呼唤和安慰，如同耳旁风。他仍旧纹丝不动，另一只空着的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来，伸向空中，停顿片刻，仿佛为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，猛然往下一落，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沿上。
“喂，你怎么啦？”江雪吃惊地叫起来。
在狭窄而闷热的帐篷里，面对一个石膏般沉默的怪人，不吃不喝，根本不把你小小护理员放在眼里，甚至把你看作是讨厌的包袱。这种尴尬而被动的局面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有些伤员伤口发炎或截肢后，会出现反常的情绪，精神烦躁，动不动就发火摔东西，骂人，甚至动手打人。他会不会也这样呢？江雪凭借丰富的护理经验，用心琢磨着，试图解开谜底。
“老兵，老兵！……”江雪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亲切的称呼，似乎这样，便能与这个沉默的怪病人建立起友谊，拉近相互间的距离。要知道，在基层的连队里，只有值得尊敬的，有地位的士兵才配享有这个光荣的称号！
“瞎嚷嚷什么！”老兵猛然吼出一句山东话，吓了江雪一大跳。
“老兵，请喝一口橘子汁！”仍旧是柔声细语，她的耐心和执著，实在令人惊讶。
“不喝！你烦不烦？”老兵瞪着干涩无光的眼睛，冷淡而凶狠地予以回绝。
江雪的种种努力，最终失败了。在这样的人面前，还不如面对一块冰冷的石头，石头还有暖热的时候，可是……？江雪的委屈冲破了忍耐的防线，憋得满脸通红，只觉得鼻根一酸，眼皮儿眨巴眨巴，泪珠无遮无挡地落下，进而发出抽抽搭搭的哭泣声。她毕竟还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子，好心当成驴肝肺，无端地被人斥责，能不伤心吗？
“哭什么？咱还没咽气呢！”老兵没好气地扭过头去。
“谁叫你气人啦！”江雪不再哭了，轻轻擦去泪痕。爱心和责任驱使她重新萌发了沟通的希望。
“气人？”老兵再一次睁大眼睛，迟疑地打量江雪，忧郁而小声地嘟噜：“怎么，派个小孩子来？”
“谁是小孩子？我二十岁生日都过啦！”江雪心里松快了许多。
“那干嘛哭鼻子？”
“我没哭。那是被你气的！”尽管是回应的口气，却含着几分亲切。
“嗳嗨……嘿嘿！”老兵无声地笑了。同时伸出一只手，把厚实的手掌摊开：“拿来！”江雪微笑着把橘子汁递给他。他稍稍撑起上身，竟然一口气喝干了那瓶刚才怎么也不肯入口的橘子汁，而后痛快地将杯口朝下晃了晃：“怎么样，该消气了吧？”
“这还差不多！”江雪也温和地笑了。因为，第一个回合，她胜利了。
翌日，一个燠热难当的中午，老兵面对热情洋溢的女护士，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“请问，尊姓大名？”他怕她听不懂，赶忙解释道：“就是说，该怎么称呼？”
“谈不上大名，我姓江，江河的江，就叫我江雪吧！”
“哦，江雪！好听的名字。你是新兵吧？”
“还新兵呢，绿军装都穿三年多了。”
“嗨！三年多算什么，我六年挂零呢。比起来你还是个新兵嘛？”
“新兵就新兵，向老兵学习呗！”江雪笑了，笑得格外开心。她觉得老兵不是想象中那么古怪、刁钻的伤员。一旦打开封闭的门窗，清理房间的任务也就是小菜一碟了。
“江雪，新兵听老兵的，这是规矩，懂不懂？现在，我命令你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。”老兵这人还真有点好玩儿，才说几句话呀，竟然把江雪当成了知心朋友，还当真地发号施令呢。
“什么事儿？”江雪禁不住好奇地打听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五元钱，递给她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小事一桩，买两包香烟。”江雪故意绷紧脸说：“要是我不答应呢，你要知道，伤病员不许抽烟，这是队长再三要求的！”
“早知道你会拒绝，我就不劳你大驾了。要不，我再喝一瓶橘子汁？”老兵憨憨一笑，话语中有恳求，有信任，更有几分孩子气的戏谑。
江雪禁不住老兵的一番央求，不仅买了烟，还买了他最爱吃的果丹皮。当然，后果也是严重的。江雪私自为伤员买烟一事，终于让别人发现了，被队长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，声言要在全队通报批评，并给予警告处分一次……江雪没有作任何辩解，也不后悔，只是心头沉甸甸的，有说不出的滋味。
老兵从其他护士嘴里得知了这一消息，先是骂自己是混蛋，捶胸顿足，继而再次进入“绝食”状态。他不吃饭不喝水，只是一支接一支地狠命抽烟。江雪为他买的两包烟，还剩下最后一支的时候，老兵亲自找到队长说：“我请求出院，到前线去！不为别的，为江雪……”
不久，老兵真的出院了，并且批准他去了最危险的无名高地。也由于老兵的强烈请求，江雪被免于一切处罚之后，再次走进特护帐篷。白衣天使的形象更加熠熠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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