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南的雨季，阳光格外金贵。然而，说起来有些奇怪，这里白天总是雾茫茫雨连连，十天半月见不到太阳。可是到了晚上，又常常是雨过天晴，河汉灿烂，一派清新如洗的广阔天宇。
将士们整日被浸泡在雨水雾气里，稀如贵客的太阳难得见上一面。谁都明白，人的胳膊再有力量，总是拧不过老天爷的大腿。无奈之下，也只好退而求其次，去更多地享受月光的恩赐。
如巧遇没有战事的夜晚，我便登上指挥部附近的一座小山，静坐于山岗的石坎之上，凝望初升的月亮，在寂静中分享着蟋蟀的欢乐和鹧鸪的自信。但我亲近月光的真正目的，是为了接受月光的安抚，以此消除战争环境强加给我的焦虑和不安，重新获得一份心灵的宁静。
在这座小山上，我早已领略到月亮的慷慨无私，尽情地享受着月光亲切的抚摸。有羞涩、朦胧的初升之月；有被水汽熏染成桔黄色的半弦月；有又大又圆、洁如玉盘的满月。每当温柔无比的月光泼洒在我身上，就像叮咚的山泉和美妙的音乐一样，浸润我的肌肤，抚慰我的心灵。
我初次感受月光的慷慨赐予，是在一个八月的晚上。那日，我与司机小赵同行，去战区司令部送一份机要文件。夜暗降临之时，在冥寂无人的山道上，吉普车神秘地熄火了。司机小赵认真地检查车辆故障，我爱莫能助地躲到附近的一块山石上，独自品味着香烟的辛辣和苦涩。太阳早已落山了，我注视着东面群峰间苍茫的雾霭。此时，在一道山脊的后面，有一团明亮的桔黄色的光亮，看上去像山林中的篝火。突然间，那道山脊本身似乎猛地燃烧起来。那颗初升的月亮又大又红，从夏日的树林中赫然跃起。
当月亮脱离了山脊而冉冉升起时，它的胸脯变得丰满而浑圆，带着象牙色的清辉独自挂在天边。月光普照下的山峦越来越暗淡无光，山谷则成了一些深深的阴影，远方山村传来的狗吠声趋于平静。我这时有一种想拥抱初升之月的冲动，有一种莫名的自信和几乎想放声大笑的欢乐，这是进入战区以来少有的好心情。随着月亮的节节上升，在我心灵深处渐渐滋生出刻骨的宁静。然而，活跃的想象力却令我意识到宇宙的广袤，大地的无垠，感到自身的存在是多么的平凡和渺小。月光是慈悲和谦逊的，从不向我们炫耀它宽广的胸怀。月光下，山坡看起来如丝织银铸，山谷则显得静谧而深邃；月光中，人们不再那样斤斤计较，不在追逐虚名妄利，而在酝酿更多美好的感情。那种温馨而满足的感觉，不由得令人想到，哪怕是明天阵亡了，似乎也没有更多的遗憾。
在那个七月之夜，我观赏了一个钟头的月亮，然后回到抛锚的汽车中，司机轻轻地转动点火器的钥匙，接着便听见了发动机的轰响，正像一小时前那样莫名其妙，车子又神秘地发动起来。我们驱车下山，连车带人沐浴在月光里，心中充满坦然和安宁。
自此以后，我便时常于苍茫夜色中，悄悄登上指挥部前面的一座小山，尽情地享受月光的爱抚。特别是在经历了一场激战之后，无名的焦虑一齐袭来，把生活的惬意挤到一个小小的角落时，慈祥而柔美的月光，对我更具有强烈的吸引力。每当此时，我会强行关掉释放忧愁的阀门，抛却一切生前身后之事，毅然走向那座可以最早幽会月亮的小山，坐在洁净如洗的石坎上，于静寂中等待桔黄色的月亮跃出朦胧的山谷。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，我会减缓大脑的节奏，让柔和而细腻的月光弥漫身心。此时我便打开情感的阀门，将大脑中那些在白天被理智锁住的部分驱动起来，让轻松的思绪越过遥远的时空，倾听蛮荒时代猎人的喃喃低语，静观久远以前诗人和恋人们的梦幻重现。偶尔有只夜鹰从山岭之巅猝然扑下，尽管行踪是那样的无声无息，闪动的双翼却光亮如焰。一只蟋蟀在草丛中尖声吟唱，令我顿然想起音乐家和诗人，想起边防前线最流行的歌曲《十五的月亮》，想起李白的“窗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”，想起远在北国的妻子儿女。我思索着，他们的音乐和诗句是否像蟋蟀的乐曲一样动听？小女儿是否在倾听妈妈为她吟唱的小夜曲？随着这般思绪的漫漶，我被血与火引起的焦虑、茫然和恐惧，渐渐地消融在月夜的静谧之中。
整个大地堕入暝色的时候，小山的四周沉寂安详，只有阵阵轻风，穿过葱郁挺拔的水杉林，从密匝匝的灌木丛上面拂过来。我微闭了双眼，心绪宁静地什么也不想，唯一喜欢做的事情，就是轻轻地采下一片芦叶，卷成一个小小的芦哨，然后面对茫茫夜空吹我自编的曲子，吹我的惆怅，吹我的思念，吹我曾经天真的梦想……这时候，思绪可以飘飞得很远，远离了眼前的枪声炮声，仿佛自己在悠扬的芦哨中幻化成铁马秋风的英雄。
然后，不知在哪个时辰，睁开朦胧而陶醉的眼睛，空中那颗大而圆的月亮，依然普撒着柔和而多情的银辉。仰望这一轮清冽澄澈、明朗净洁的月亮，我常常注视很久很久，直到感觉自己整个儿身心，似乎都被饱和而温馨的月光所充盈、融化。每当此时，我便深深体会到月夜赐予的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，进而敞开胸怀，让圣洁的月光浸润我的每一根毛细血管，激活我麻木而疲惫的神经，净化落满俗世尘埃的心灵，一身轻松地去迎接明天的战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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