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，不仅是一片烧焦的土地，不仅是一幅破碎的山河；战争，也是史诗篇章中一页悲壮的诗行，是历史大舞台上一出最威武的活剧，更是真理与谬误、正义与邪恶、尊严与耻辱、生存与灭亡、勇敢与怯弱的较量。当年战斗在滇南边防前线的将士们，无不深深懂得：祖国的复兴与建设需要和平，孩子们的读书声需要和平，情人的鲜花与微笑需要和平，千百万个幸福的家庭需要和平。但是，当吞噬和平的炮火在边防线上轰鸣之时，奋起捍卫的这一历史重担，自然就落在当代军人的肩上。他们不仅是这场防卫战争的参加者和见证人，不仅无条件地向祖国人民奉献了自己的一切，同时，他们也向祖国和人民，向当代文坛奉献出了无愧于文学史的壮丽诗篇。
有位诗人说得好：烈火的冶炼，诗会长出金色的翅膀。冶炼的火焰，是诗人的热情。那些在战火中冶炼出的诗行，镌刻在焦土上的诗行，往往是他们战斗生活的艺术再现，是他们所见所闻的意象升华。请看：“炮火燃烧过的山颠／活着的树没有一棵／南来的风／渲染味道浓烈的火药，／横扫固守者堆积的弹壳/如同秋风荡涤落叶。”《风扫弹壳》是的，战争的飓风，无情地摧毁了边境上的春天，折断了孩子们放飞理想的翅膀，也洞穿了人民子弟兵一颗滴血的爱心：“当山脚下贪玩的孩子／弱小的身躯顿然失去体温／活泼可爱的风筝也落了／落在怒指苍穹的炮管上。”《放风筝的孩子》于是，那被恶魔一般的炮火剥去顶冠的树木，也化作一把把反击敌人的利剑。
在老山前线的指挥部里，我亲眼目睹了那一首首饱蘸硝烟写就的诗篇。这些诗有的写在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上，有的写在罐头盒的标签上，有的写在卷烟的纸盒上，有的甚至浸染着模糊的血迹。读着这些来自堑壕里，来自猫耳洞、哨位上，来自烈士躯体旁的诗行，仿佛看到他们不惜流血牺牲、冲锋陷阵的身影，望见那飘扬在战火中“永不降落的旗帜”：
野火仍在燃烧，
大地上，风暴滚过，硝烟散去；
寂静里，只在铁丝网上，
挂着一片血染的军衣，
那是一面旗帜
是一面不屈的旗帜！
……
快摘下钢盔向他敬礼！
那飞身向前的身影，
是一面旗帜！
那挂在铁丝网上的军衣，
是一面旗帜！
一面子弹洞穿的旗帜，
一面召唤明天的旗帜，
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！《永不降落的旗帜》
无畏的生命，顽强的勇士，惨烈的战斗，都统一在“挂着的一片血染的军衣”上，这一战争中的典型细节，是何等的震撼人们的心灵。
在战火纷飞的边防前线，将士们杀敌卫国的豪情壮志，常常用直抒胸臆的手法，毫不掩饰、毫不做作地表现出来。在清点一位烈士的遗物时，我含泪阅读了他牺牲前的一首诗作：
假如我在战斗中牺牲，
决不为自己短暂的一声后悔，
也不希冀那位美丽的姑娘，
在我坟前献上一束带露的玫瑰。
只要能用鲜血换来边陲的安宁，
我愿伴着祖国母亲的小夜曲，
在界碑下安然入睡。《假如我在战斗中牺牲》
烈士深知自己的责任，深知作为一个中国军人的崇高使命。因而，他在这首既是诗作，又是遗书的作品里，便如此水乳交融地把自己与祖国连接在一起，显示了当代军人博大的胸襟和豪壮的情怀。也许有人会说，这些如同白话的字句是诗吗？因为它没有或朦胧或恬淡的意境，也没有经营通感和意象的苦心，有的只是血性男儿的胸怀坦露。然而，它又是真正意义上的诗，它是用热血书写的史诗篇章。这样的诗，虽然在艺术上还不够成熟，但是在感情上却更胜一筹。有位小战士写了一首悼念战友的诗，更充分地体现出这一特有的风格：
哥哥，你走了，走了……
当罪恶的枪声狰狞地响过，
贪婪的魔爪
把鲜活的生命推进死亡的沙漠，
你走了，走了……
搂着甜美的笑，
搂着芬芳的爱，
楼着诗一般的壮烈
搂着二十二岁高度浓缩的生命哟，
从容地走了……
悲壮地走了……
当破碎的夕阳洒在你的身上，
当夜的黑纱遮住你永恒的笑靥，
我哭了！我狂了！我疯了！
于是
将深沉的夜色推进枪膛，
将复仇的怒火缀上刺刀，
向着曙色的黎明，冲啊！
为您奏响送行的凯歌！《哥哥，你走了》
在滇南长达数年的防御作战中，许多年轻的生命消失在燃烧的土地上，他们虽然牺牲了，可是他们无私无畏的精神是长存的。他们没有死，永远不会死，就像搏击长空的雄鹰，在人们心中飞翔。而那一座座挺拔耸立的山峰，就是历史的丰碑，镌刻着烈士们不朽的功绩。
激情迸发出的诗行，不仅仅是革命英雄主义的颂歌，更应该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艺术的结合。一个女兵在战火中倒下了，不仅因为她的勇敢，也因为她长得漂亮。于是，穿行在硝烟中飒爽英姿，便幻化成战士们心目中穿迷彩服的维纳斯。
她微笑的眼睛
能迷住每一个男人
娇小敏捷的身影
穿过黎明前的橡树林
如太阳划过天空
牵动了所有的向日葵
震耳欲聋的爆炸
把向往与惊叹
埋在烧焦的热土下
好在
希望的种子总会发芽
纵然是暗夜
也会自墓旁开出鲜花《这里埋着一个女兵》
这些镌刻在焦土上的诗行，最可贵、最动人之处，就在于它抒发了将士们的真情实感，艺术地再现了如火如荼的战斗生活。无论是豪情壮志，还是恋情细语，无论是叙事，还是抒怀，所抒发的都是壮士情怀，所吟唱的都是世代的声音。因此说，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之后，我们重读这些饱蘸硝烟写成的诗篇，不是即兴的怀旧，也不是无意触摸曾经的创伤，而是为了复读那些自枪口喷出的誓言，为了追悼那些用热血捍卫祖国尊严的年轻生命。他们名字和他们的诗行，应该永远镌刻在时代的年轮上，镌刻在中华儿女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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