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握手之后,冯干事介绍说,面前这位老人是邱延山烈士的父亲。
“王股长,俺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老人先说话了,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。我也是山东人,忙用家乡的称呼说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,我没来得及去看望您老人家。大爷,饭食上还习惯吗?”
“行,挺好!”老人抿了一下嘴,继续说:“就是光吃大米饭还不太习惯。嗯,不过,俺还挺喜欢吃,吃个新鲜。”
我对冯干事说:“你给五连说一下,想办法弄点好面粉,给邱大爷改善一下伙食。”
老人看看桌上摆的一大堆文件,低声说:“你们忙吧,过一天我再来。”我感到奇怪:老人家啥也没说,怎么就走呢?“大爷,您大老远的来了,有什么要求尽管提,我们想办法解决。”我示意冯干事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。
老人又坐下了,紧抿着嘴看了我一眼,然后,微微地点了点头,突然问:“王股长,你对俺小山子可熟悉?”
“谈不上多熟悉,但是了解一些。”
“可是他连长、指导员对你说的?”
“有些是,有些不是。”
“你和俺延山可有来往?”
“延山的字写得不错,我们忙不来时,抽他给我们抄过材料。”
“你觉着……他怎么样?”
“延山是个好同志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”邱延山平时表现挺出色,只是参战过程中,牺牲得比较寻常,没立什么功。
老人沉思了片刻,又说: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格的?”
“是真的,不信,您问冯干事。”冯干事点点头。
“呃,好,好。”老人又站起来,说:“王股长,冯干事,你们忙吧,有空再找你们。哎,王股长,你住在那里?俺想认认您的屋门?“就是前面那排房子,西面的第一个门。”我指给老人看。
“王股长,俺吃过晚饭来找你行不?”
我点点头:“那敢情好,我在家里等着您。”
邱老汉往五连住的地方走去了。这时我注意到,老人穿一件半新的深蓝衣服,背有点儿驼,步履迟缓,尤其走路脚抬得很低,布鞋哧拉哧拉摩擦地面的声音,好远了还听得到。由于每个失去儿子的老人,来到部队后必定先流泪抽泣一番,我又偏偏是见到人家流泪自己也要流泪的人,一流泪思路就乱套。因此在处理烈士善后的工作中,我不得不采取一个自己也觉得好笑的办法:每逢见到烈士亲属,我都尽量不看他们泪流满面的模样,不敢正视他们哭得红肿的眼睛,而是微微低首听着他们提要求。需要回答问题时,就不停地眨眼睛,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影响别人的情绪。有人说我怎么养成这样的坏毛病?可谁又能理解我们这些做烈士工作的人的苦衷呢?由于上述的这种缘故,我对烈士亲属的模样大多只有个轮廓。可是,邱延山烈士的父亲却是个例外,他见到我们时竟然没有掉眼泪,交谈中还抬头看我了两次,所以我真切地看到老人那不寻常的眼神。那浑浊的眼睛里,有失去儿子的悲伤,似乎也有另一种神色,像怀疑,又像探寻。究竟是什么,我一时也难说得清楚。
晚饭后,我给老人泡好一杯茶。夕阳刚吻着西边的山顶,营区里三五成群的人在散步。这时,邱老汉拖着沉重的步子,朝我的宿舍缓缓走来,看上去显得很苍老,像个七十多岁的人。
坐定后,我们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。我摸不透老人的心思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。我的眼睛注意到老人捧着茶杯的一双手:手背的皮肤虽已松弛,有些老人瘢,但从关节活动样子看,双手仍然很有力。从手上泛黄的茧花可以判定,这是一双自食其力、不停劳作的手。
“王股长,听说你到俺山东接过兵?”老人先提起话题。
“是的,我也是山东人,鲁西南的。”
“是嘛?咱是老乡呢!”老人笑了笑,好像轻松了许多。
邱老汉喝了一口茶,轻微地点点头。我不能再沉默了,就问老人有什么要求,有啥想法尽管说出来,只要能办到的决不让您失望。
“俺有一件事,不知当说不当说?”老人如释重负,这句话可能憋在心里很久了。
“你说说看,在我这里很随便,没啥当不当的。”我用了轻松一些的口气,想尽量减轻老人的心理压力。
“王股长,俺不要求国家另外照顾,俺要求的事,您可能头一会遇到。”
我心里不由得怦怦地跳起来,似乎觉得问题挺严重,可是嘴上还是说:“大爷,您就直说吧!”
邱老汉像下了很大的决心,看着我说:“王股长,俺想亲眼看看延山的档案,可行不?”
“看档案!”我几乎是惊呼。
“怎么?王股长,不……不行么?”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不,不!”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老人失望而颤抖的声音,震撼着我的心。“大爷,不瞒您说,这……我请示一下领导答复您,好么?”
邱老汉几乎是用请求的口气说:“王股长,请你给领导多说几句好话,我来这趟可不易,就求这一件事,不行就算了,咋说也不能给部队添麻烦……”
我和冯干事一起分析:老人为什么要看档案?冯干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我找出邱延山的档案,比一般战士的厚一些。不用打开我也知道个大概:邱延山生前积极肯干,是优秀士兵,模范班长,“四会”教练员,训练标兵,十多次受嘉奖,参加老山地区作战后,火线入党,代理排长……”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烈士档案,老人为什么还不放心呢?
经请示政治处领导,同意让邱老汉亲自看档案。
第二天吃过早饭,老人来了,我取出档案递给老人。邱老汉两手簌簌地颤抖着,怔怔地看着档案,像傻了一般。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抖动着拿起一张嘉奖卡片,凑在离眼睛十多厘米的地方仔细地看着,嘴巴一瞥一瞥的。又拿着一份入党志愿书凑在眼前看,又看一份,又一份……看了五六份之后,老人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,眼睛红红的。老人数了数嘉奖卡片,两手捂在胸前,老泪刷刷地滚落下来。“小山子!小山子……”号啕大哭起来。“边哭边说:”小山子,你值得……好孩子,没给爹丢脸啊!”老人哭过一阵后,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,脸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,晃着儿子的档案说:“王股长,看来你们说的是实事,这……这样……俺想再麻烦您写一封证明信,等俺回去后给村干部看一看……”老人又突然冒出一个难题,懵得我一时没了主张。
当我和冯干事再一次仔细查看烈士档案时,方才解开邱老汉的谜团。邱延山家曾经是富农成份(曾经被打入“另册”的农民身份),他是在改革开放取消成分后,第一批参军入伍的解放军战士。因此,村上的一些人说闲话:富农的孩子当兵,还能干出啥名堂?邱老汉不辞辛苦,千里迢迢到部队探个虚实,就是想用事实证明个村人看,也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。
原因明了之后,我和冯干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:事情往往源于一些莫名其妙的观念和茶余饭后的无聊,无形中令一位年迈的老人徒生烦恼,让死去的烈士含辱蒙羞,想想那些至今优哉游哉活着的人,又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邱延山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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