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已接近尾声。周丽华跟随担架队撤下阵地,护送一名重伤员赶往战地救护所。
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浑身血漉漉的,两条腿齐齐地从膝盖以下炸断了,左胳膊也挂了彩,半边的头发已被烤焦,脸部黑乎乎的难辨真容,好在尚存一息微弱的呼吸,表明这人还有生命的希望。此时,周丽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救活他,无论如何要救活他!
抬担架的四个战士在泥水里一步步地往前挪,身后留下长长的两条沟痕。身材娇小的周丽华,一步不离地跟在担架后面,沉重的钢盔几乎遮住了她的整个头,走几步就得往上托一下,一双防刺鞋松松垮垮地套在脚上,走路极费力气;右肩背着水壶、干粮袋,左肩挎支手枪,腰带后面还吊着鼓鼓囊囊的雨布。六根带子五花大绑,每走几步都要挺着脖颈,使劲地扯一下带子,吸一口气。
当周丽华把伤员交给救护所时,她也像个伤员一般软绵绵地瘫坐在泥地上,近乎昏迷了。
“丽华,丽华!”猛然听到同伴在叫她。
“把衣服换下来,我去洗。”一个稍胖些的女兵说。
周丽华走进帐篷,还没卸下身上的装具,便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“你们看,这照片多像丽华?”
“什么像不像!就是丽华吗!还是我陪她去艺术馆照的呢。”
急救组刚才给那名重伤员换衣服时,一张姑娘的照片掉在地上,正在护士们手中传看着。
周丽华快步走出帐篷,从小护士手中接过照片。她惊愕了。
周丽华抑制住内心的急跳,飞快地走到重伤员担架旁,重新打量着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。她怎么也看不出,眼前这个重伤员,就是一直被她挂记在心上的那个人,但她最终还是辨认出他左耳下的一颗小黑痣。
是他!真的是他吗?
那是一次戏剧性的相遇。军医学校要同陆军学校的学员联合搞一次战地救护演习。周丽华怀着女孩子特有的心情,把自己着意打扮了一番,身上携带的件件装具,都仿佛变成了富有美感的装饰品。她想,同未来的军官们打交道,可不能随随便便的,说不定还能碰上个……丽华不好意思再往下想了。
演习开始了,“战斗”相当激烈,“伤员”一个个倒下了。周丽华冒着“敌人”的炮火抢救伤员,可心里觉得像演戏。在草丛中发现一名重“伤员”,直挺挺地仰卧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她迅速给“伤员”包扎,可那人的双腿沉重得如同一块大石头,怎么也搬不动。“真是的,表示一下就算了,干吗较真呢?”丽华这么想着,还是没搬动。她干脆停止了包扎,气咻咻地盯着面前的“伤员”。那人依旧不声不响,更没一点配合的动作。看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,装得倒挺像,她忍俊不禁,竟然笑出了声。嗨!算我倒霉,碰上个调皮鬼!周丽华一挥手,上来一副担架,总算把他掀到担架上打发下去。
不几天,两个学校又在一起举行“五四”青年节联欢。在人群里,周丽华一下认出了那位曾经很认真的“伤员”。那人也在寻找什么人似的,正向她一步步走来。周丽华想回避这个捣蛋鬼,但又莫名地渴望着他的到来。
那人果然走过来,近了,更近了。
“真不像话!”他的第一句话,就这么硬邦邦的,能呛死一头老水牛。
什么不像话,你这个人才真不像话,哪有这样向姑娘搭讪的?
“你也配当护士?给咱军校学员丢脸!你为什么在那样严峻的时刻笑?战士在流血,你却当儿戏。马马虎虎,真不像话!”又是这句话结尾,右手还作了个下劈的动作,更加重了语气的分量。当周丽华清醒过来时,那人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,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。
这个人真憨!书呆子!有什么了不起的?白长了副好模样,给我磕十八个响头,我也不理你。周丽华这么想着,不知不觉眼窝里浸满了泪水,恨自己不争气,又感到怅然若失。
军医学校和陆军学校的篮球比赛开始了。周丽华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,他的每一个动作,在她眼里都是健美的。“我这是怎么了?老盯着人家!”她想着想着脸红了,心头像有只小兔子扑扑地跳……
突然,医校6号运动员起跳失去平衡,头向篮杆撞去。只见那人奋力向前跃去,用身体挡住了6号。他自己却被撞出去两三米远,重重地摔到球场外的石子路上。右腿磕破了一条口子,鲜血直流。
周丽华忽地一下从观众席上站起来,本能地抓起卫生箱,朝他跑去。神态之严肃,动作之迅速,全不像那次在演习场上。他认出了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——弯弯的眉毛,翘翘得鼻子,小小的嘴唇,白白的脖颈……他眼神里充满信任、感激又略带歉意。周丽华意识到了,手抖了,脸红耳热。他也意识到了,把头侧向球场。这时,她清楚地瞧见,他的左耳下有一颗明显的黑痣。
周丽华终于打听到那个人的名字:董晓光。她经过反复思考,终于在他临近毕业的时刻,悄悄地在一张照片的背面写上:“真不像话”的——周丽华;一九八三年六月十日。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,当面交给了那个高大帅气而又淘气可爱的董晓光。
可是这个捣蛋鬼,毕业离校时,连个招呼都不打,就俏没声地走人了。一年多过去了,周丽华失望了,甚至怨恨他不懂爱情。每每想起这些,她心里总是莫名地失落和惆怅……
周丽华拿照片的手微微颤抖。眼下的事实告诉她,董晓光还在深深地爱着她!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,他还带着她的照片……
董晓光已经被送上手术台。她不忍心去看手术,独自在手术帐篷外徘徊。不!他的腿没有断!不是在这儿吗?虽然我这双腿比不上他的腿有力,可这双腿不是也爬上了老山吗?周丽华心中充满希望。
刚才抬担架的小战士,从手术帐篷里走出来,周丽华不由自主地迎上去:“受伤的是你们的排长?”战士点点头。
“你们排长结婚了吗?”没头没脑的一句话,她说出口又有点儿后悔。
“啥场合?问这个!真不象话!”小战士有些反感。
又是一个“真不象话”,她听着很亲切。
“他有对象了吗?”
“也有也没有!”回答闷声闷气。
周丽华心里一怔。
战士低声补充道:“听排长说,军医学校有个叫什么‘丽华’的小护士,曾经爱过他,他也爱她……”
周丽华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俺排长还说,不打上两仗,不给丽华确定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急切地问。
“为什么,这不明摆着,担心把那姑娘坑了呗。俺排长腿没了,也不知道那位护士还爱不爱俺排长……”小战士声音低沉沙哑,说着说着竟溢出满眼泪水。
停顿了一会儿,小战士突然大声说:“不过,不爱俺排长的人,就根本不值得俺排长爱!”
手术正在进行中,急需为伤员输血。
“抽我的!我是O型血。”周丽华扒拉开献血的男人、女人、军人、老百姓,抢到前面,伸出她的右胳膊。
手术终于做完了。特护帐篷里静悄悄地,只有输液袋里的血浆,一滴一滴往他血管里流……。
不过,这殷红殷红液体——0型血!来自那个“真不象话”的周丽华,来自她沸腾的血管和火热温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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