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时分，枪声爆豆儿似的嘎嘣脆响，一阵紧似一阵。
“我一个还没干着呐！你呢，老文？”
“你说啥子？……”
“我一个还没干着！”
“跟你一样，得快想办法呐，嘎小子！”
老山前沿的那拉口，６２８高地一侧，被战火舔灼的阵地上，两个士兵边用冲锋枪压制敌人的火力点，边大声嚷嚷着，都为尚未取得战果而焦急。更为着急的是小兵张凯。
说到小兵张凯，或许你会想到当年那部家喻户晓的老电影《小兵张嘎》吧？呵呵！可别说，算是凑巧啦，本文的主人公不仅尊姓弓长张，而且的确有那么几分“嘎”气呢！
张凯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兵，参军那年，十六岁的生日蜡烛刚刚吹灭，参战时也不过十七岁零三个月，细算起来还是个未成年的毛娃子。这张凯性情乖巧伶俐，人小鬼大反而常常拿一些老兵寻开心，所以平时几乎没人叫他张凯，总是谐谑地叫他“张嘎子”，直呼“嘎小子”的也大有人在。对此他本人并不介意，倒觉得沾上一个“嘎”字挺光面，也是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图个热闹。
当年在学校里，只要张凯那双乌豆儿眼睛骨碌碌一转，没准张三的背后很快“爬”上一个呆头呆脑的大乌龟，或者李四的文具盒里突然钻出一条毛毛虫；如果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珠儿再滴溜溜一转，树上的鸟儿，沟里的螃蟹都不得清静，说不准谁家的花公鸡又要倒霉的。就这样一个小人精，学习成绩还不错，可是初中一毕业，哭嚎着非要当兵，而且凭着自己的鬼机灵，很快“傍”上了征兵的大排长，跟人家粘粘糊糊半个月，也不知使的啥“高招”，竟让他如愿以偿地穿上了绿军装。
军中无戏言，部队有严格的条令条例，再调皮的嘎小子也能训出个模样来，歪脖子树还出点巧材料呢！就说张凯吧，淘气归淘气，正规起来可不含糊，练武学技术更是出彩拔尖儿。瞧他那满是茧花的双手，军师团各级颁发的奖状，以及身上穿着的印有“奖”字的红背心、蓝球衣，你就会明白，这嘎小子的确是个人物！要不然，凭他小小年纪，咋能捞个班副干干呢？眼下的这场激战，他又和号称“拼命三郎”的文大勇率先冲到山头上，跃跃欲试地想抢个头功，真是英雄出少年呐！可惜的是战斗打响十几分钟了，他还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战果，又怎能不心急如焚呢？
阵地上，白雾袅袅，硝烟滚滚，弹痕累累。张凯机智地顺着弯弯曲曲的堑壕搜索前进。啪啪啪！一串子弹飞来。他刷地卧倒在堑壕内，壕沿上溅起的红山土落了他一身。子弹是从右前方飞来的，那儿有一个低矮的茅草屋。
初生牛犊不畏虎，小嘎子抓住战机显身手。乘敌人火力略有减弱之时，张凯连扔两颗手榴弹，趁着浓烟，跃出堑壕，又是一阵猛烈射击……殊不知，三个狡猾的敌人也巧借烟幕，从茅草屋逃进右侧的掩蔽部。一向精明的张嘎子，白费了两颗手榴弹，外加一个长点射，那味道，跟到嘴边的肉包子又不慎掉进臭水沟似的，别提多扫兴。
掩蔽部系钢筋水泥结构。高，两米多，深，不知道，兴许通到大山的肚子里。正面有机枪封锁，不易接近；侧面有个射击空，却又太狭窄，远距离根本扔不进手榴弹。
掩蔽部像一个谜，除了几个屁滚尿流的龟儿子，里面还有些啥玩艺？炮弹？手榴弹？火箭筒？最好有一挺重机枪，乌亮乌亮的。张凯顿生孩子般的好奇心，决定去探个究竟。他选择一个合适角度，低姿快跑，又接连几个滚翻，眨眼间接近掩蔽部。张凯宛若一名灌篮高手，向着射击孔一个弹跳，哒哒哒，飞出一串子弹，又一个弹跳，又是一阵哒哒哒。再一次跳起时，终于塞进一枚手榴弹，爆炸了，可是里面还在射击。张凯来气了，哼！这帮王八犊子，非给点厉害尝尝不可！又是一个潇洒的抢篮动作，同时塞进两颗手榴弹。
轰隆一声巨响，嘎子成功了，机枪哑巴了。不知为什么，随后而来的爆炸连绵不断，漆黑的蘑菇状云团，裹挟着弹片、弹头、钢筋水泥的残骸，连同碎骨烂肉一起飞向空中。大地在哆嗦，山头在摇晃，天色霎时黑暗了许多。
“张凯——”“嘎子——”战友们一起呼喊。
许久，有人稚气慢调地应了一声：“我在这儿呐！”大家忽然发现张凯就趴在离老文不远的弹坑里，鬼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。
“我还以为你‘光荣’了呢！”他的好朋友文大勇，使劲捅了嘎子一拳，惊喜之余又不无羡慕地说：“油水给你小子捞足了，等着披红戴花吧！”
“还油水呢，怪可惜的！老文，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个弹药库，真的不知道……”尽管谁也没有责备什么，他还是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，在那里一再表白。这有什么好责备的，嘎子可是立了大功的，夸赞还找不着词儿呐！可是张凯认真了：谁知有多少弹药？或许十几卡车拉不完，要是换钱的话，怕是够一个营，不！一个团的人痛痛快快吃半年哩。此时，单纯而有几分天真的张嘎子，想到入伍后的第一次实弹射击，有两发子弹脱了靶，指导员说这样等于浪费了国家十几元的人民币，嘎里嘎气的张凯为此懊悔了好一阵子。
战士们正打得起劲呢，战斗却嘎嘣一下结束了。被张凯引爆的弹药库还在不停地轰响着，黑色的，继而是灰白的烟云弥漫了苍青的老山，弥漫在滚滚盘龙江的上空。
“张凯，你可真牛啊！”
“咦！嘎子怎么了？”
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张凯，这时一瘸一拐地走不动了，有几次险些摔倒在地。大家定睛一看，他的军裤上浸满了血迹，原来在进攻敌人的掩蔽部时负了伤。卫生员闻讯赶来为他包扎伤口，嘎子竟然嘿嘿一笑说，算了吧，破了一点皮，血流得也差不多了，就省点儿绷带吧！经过检查，伤得倒是不算重，只是被炮弹皮在屁股上画了一道口子，不过那疼痛还是难免的。
老文搀扶张凯走下阵地时，这个嘎小子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伤什么地方不行么，偏偏干着老子的屁股！妈妈的，真是臭弹，臭弹……”那副顽皮的样子，咋看也不像一个立功负伤的勇士。
然而，走在身后的战友们，却是一片啧啧称赞声：张凯，我们的小嘎子哟，真是好样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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