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战争条件下，人的生存环境极端恶劣而残酷，耳畔时时萦绕着枪炮的轰鸣，满目的滚滚硝烟、累累弹痕，随时面临着流血牺牲，几乎每天都有情笃的战友或陌生的面孔，从活生生的视野中彻底消失，成为永远的诀别。我所在的双大功团，奉命坚守最危险的那拉山口前沿阵地，大仗恶仗接连不断，伤亡相当惨重。每逢敌我双方争夺激烈之时，笔者负责的烈士转运站，总要派出一个加强排的兵力，像装木料似的把一具具冰凉的躯体抬上卡车，运往麻栗坡的火葬场，化作烟囱上空的缕缕青烟；激战过程中，去前沿阵地搜集最新战况，匍匐在狭窄而子弹横飞的堑壕内，有时不得不从体温尚存的烈士身上跨过，而后再怀着不安和负疚的心情，默默地祈求死者的原谅；有几次，去野战医院深度采访英模事迹，亲眼目睹那些救死扶伤的医生护士们，像锯木头一样截下一条条因负伤而坏死的残肢断臂，如同拣拾没有知觉的木薯，嗵嗵地装进箩筐内，抬到山野里作无害化处理……面对如此强烈的感官刺激，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，如果不进行奏效的排解和适当的调控，麻木和紧绷的神经难免陷入崩溃，甚至于失常而至发疯。
为了减压，为了生存，也为了更好地工作和战斗，我终于找到了缓解紧张和焦虑的良方——感受宁静。让静寂的氛围陪伴内心的孤独，用安谧的软语轻抚战火的创疼。
某次偶然的机会，我发现了一处安放心灵的绝妙佳境。那是团指挥所附近半面耸立的山坡，几乎与飞行的炮弹构成九十度夹角，安全不成问题。更加令人欣慰的是山坡上空气凉爽，视野相对开阔，石崖下长满茂盛的热带植物，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，微风拂来，飘洒出阵阵清香。每逢暂无战事的夜晚，我便走出纷乱嘈杂的指挥所，逃离沉闷窒息的防空洞，抛却一切生前身后之事，毅然走向那面幽静的山坡。
在夕阳渐渐坠入峡谷的时候，小山坡上沉寂而安详，只有阵阵轻风，穿过葱郁挺拔的水杉林，从密匝匝的灌木丛上面拂过来。我静静地坐在小山坡的石坎上，这时抑或有淡淡的月光拢过来，给黑暗的山岗抹上一层蒙蒙胧胧的色彩。习习的微风吹起，树枝迟疑地晃动，树叶沙沙地响了又响。远处的相思树下，或许有一对热恋的情人，正在呢喃细语，互道衷肠，隐约的声音时断时续，或缓或急，犹如芬芳的花儿落入叮咚的溪水，优游不迫地流向远方。此时，我心绪宁静地什么也不想，唯一喜欢做的事情，就是轻轻地采下一片芦叶，卷成一个小小的芦哨，然后面对茫茫夜空吹我自编的曲子，吹我的苦闷，吹我的惆怅，吹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……这时候，思绪可以飘飞得很远，仿佛自己在悠扬的芦哨中忘却了孤独、恐惧和烦恼。
山坡的四周静极了，似乎什么杂音也没有，只听见我的心跳。然而，在心波渐渐平静之后，我仿佛听到一种来自仙界的美妙声音。那是松林中的飒飒风声？是撒向草丛的一阵阵微雨？是钢琴家指头滑过的一串串音符？是鸟儿睡梦中发出的酣笑？我侧耳倾听着，倾听着，屏住了呼吸，冥冥中在等待着天堂里的晨钟。我终于听清楚了，是不远处盘龙江里浪花拍岸的声音，那声调，是那样的轻柔；那节奏，是那样的舒缓。这声音令我陶醉，人世间没有比这水击大地的声音更美丽迷人的音乐了。于是，我静下心来，听浪花呢喃、松林细语；听百虫和鸣、鸟儿的梦呓。听着听着，我受伤的心灵不在疲惫，连麻木的筋骨也抖擞了精神。
我索性仰躺在小松林的身旁，静静地倾听来自天籁的声音，没有了孤独，没有了焦虑，只有宁静，无边的宁静，亘古未有的宁静。我松开肺叶，张开全身每一个毛孔，吮吸绿色植物净化过的纯粹而充足的氧气，吮吸腐叶酿造的陈年老酒；我在倾听，倾听林木在空气中兀立的声音，倾听小草的窃窃私语，倾听生命天然的律动。此时此刻，思想是多余的，只有静静地合上双眼，痛快淋漓地感觉，全身心地感觉。最后连感觉也放弃，只有存在，只有无所不在的天籁的存在。这时的生命，是没有负荷的生命，是自由、自在、自然的生命，一生存在一次也就足够了。就这么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地躺着，如一枚叶片，融入苍茫大地，融入夜的万千气象。时光携着月轮轻轻划过眼帘，向夜的深处沉下去，沉下去。
我站起身，甩一甩苏醒的胳膊，伸一伸恢复活力的腰肢，放松了浑身筋骨……那种发自心底的惬意，令人舒畅得几乎晕眩。啊！这样的夜晚多么美好！没有喧嚣，没有争斗，没有流血和死亡，只有时光的轮子沙沙地响着，虫儿轻声地唱着，叶子无拘无束地落着，偶尔有一只蚱蜢跳过来，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脚踝，又碰了一下，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去，自在逍遥、无所顾及地消失在草丛中。此时的我，如一棵小树，一簇野草，一片落叶，同自然界的万物一样的平等、自由、神圣。
每当我默默地走下山坡时，回头望望身后的松林，总有乳状的雾气模糊了我的视线，似有感激的泪水溢出眼眶，深深地感激自然的造化与神奇，庆幸自己选择了施放负面能量的最佳途径，觅到了心灵小憩的平静港湾。
我常常在想，在山河寂静的夜晚，只身独处一偶，竟然是如此的舒畅和温馨。在边界战争的日日夜夜，我这个神经敏感而脆弱的军人，就是用大自然赐予的宁静，击退了思念的孤独和死亡的恐惧，在完善人格的战场上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。
（笔者至今以为，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，独处的宁静也是疗治心灵疲惫的一副良药，诸君不妨一试）
小说520欢迎您来，欢迎您再来，记住我们http://www.xiaoshuo520.com，注册会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