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能立功，我不够格！”童小海像是做了个梦，忽地从病床上坐起来。他一时忘了左腿上那块可恶的弹片，昨天才被医生取出来，这会儿伤口还疼着哩！童小海用力蹬开被子，瞅着身上穿的那件白蓝相间病员服，心中一阵懊恼：实在不行，就这副模样回连队！
怎么办？军衣没有了。前天下午一进野战医院，衣服就被女护士套上剪刀给豁了。当时，那位女护士豁开他的裤衩时，童小海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红了，两腿本能地使劲往一块抖，有几分狼狈又有几分可笑。
“都啥时候了，还这么……”女护士嗔怪地朝童小海屁股上拍了一巴掌，正巧触动了他的伤口，他忍着疼没有作声，只是稍微裂了一下嘴。因为他突然想起野战医院的规矩，动手术之前必须彻底清除原先的衣物。这事虽然听负伤的战友渲染过，还以为瞎掰说笑话呢，没想到这些女护士竟然玩真的。
手术过后，女护士给他拿来崭新的短裤和病员服……昨天晚上说今天发新军衣，可今天早上又说暂时没领来。咳！不发新军衣，就穿这身病员服回连队。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，一旦立功的事定下来，黄瓜菜都凉了！
几分钟之后，童小海偷偷地溜出了野战医院，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，打算午饭前赶回连队。说心里话，童小海对这次战后评功是有想法的，他这次回连队，就是要找连里干部谈谈，把窝在心里的话说清楚。
昨天下午，副班长来医院看望他，临走时，跟童小海说过连队评功评奖的事：“班里给你报了个三等功，连里也同意了，很快就能批下来……”副班长说罢，童小海愣愣地盯着副班长干裂的嘴唇，不安地扯住了他的手：“副班长，我不要那功，班里也不要照顾我，这一仗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……”童小海眼里闪着泪光，心情似乎格外激动。
“别瞎说了，都知道你是掩护班长负的伤。”副班长用力握着童小海的手，面对如此谦让的好战友，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“我的伤不算重……”童小海把腿上的衬裤往上一捋说：“四块弹片都取出来了，腿上的伤口也快好了，医生说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。”
“小海，着什么急，你就安心养伤吧，咱们连这次要休整一个多月呢……”副班长把带来的慰问品放在枕头边上，“过几天班里再来人看你。”
童小海把副班长送出帐篷，回来就倒在床上，两手垫着脑袋，反复思考着那些关于立功的事……
说实在的，打仗立功，是每个战士的愿望，也是家乡父老亲友的期待。而且，立功受奖对童小海这个农村兵来说，具有特殊的吸引力。依照当时的规定，战士打仗荣立三等功，退伍回家后，由当地政府统一安排工作，户口还可以“农转非”。可这个极具诱惑力的三等功，眼看就要到手了，童小海却不安起来。“我不够格！”这句话他说过多次，总觉得班里给他上报这么大的荣誉，自己有点儿受之有愧！于是，童小海决定亲自回连队一趟，向连队干部把事情讲清楚。
正午时分，童小海头顶火辣辣的太阳，脸上滚着汗珠，终于来到连队的休整地，在连部帐篷里找到了指导员。
“指导员，这功我是不要的！”猛孤丁一句没头没脑的话，把指导员震得一激灵。指导员正坐在手榴弹箱子上，聚精会神地翻看各班上报的立功名单及简要事迹。抬头看到穿一身病员服的童小海，心里一愣怔！
“你怎么跑回来了？不在医院里安心养伤！”
“我不要功！”童小海还是那么一句话。说过之后，低下头，没有了下文。他不是没有话，而是没想好该怎么说。
“坐下。”指导员递给童小海用背包带勒成的马扎子，“喝点水，慢慢说。”又把自己正喝的半壶凉开水递给童小海。心想这样的战士多可爱，拖着受伤的身体，不惜走十几里的山路，竟然是为了自己不立功！
“指导员，这功我不能要，我不够格，还是给班里战果大的吧……“童小海想起牺牲了的班长，泪花就在眼里晃开了。”真的指导员，这功我一定不能要！连里也不用照顾我……”童小海知道战后评功评奖有条不成文的原则：一让烈士；二让伤员。
“小海，你在战斗中为掩护班长挺身而出，虽然没把班长救出来，但你这种舍己为战友的精神是应该褒扬的。”
“不，不，指导员，我掩护班长的事，我心里最清楚……”童小海抹了一把泪水，继续说：“在我掩护班长之前，他可能已经牺牲了。那时我们班刚占领表面阵地不到两分钟，敌人报复的炮火就盖过来……我负伤昏了过去。醒来后看到班长躺在血泊中，当炮弹再次飞来时，我就扑在了班长身上……可是……可是班长他已经没有了呼吸……”童小海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“啊！是这样？”指导员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童小海，禁不住心潮起伏。真是个诚实的好兵！如此微妙的细节，自己不说，老天也不会知道的！精神可嘉，精神可嘉啊！
“指导员，说到底，我只是掩护了班长的遗体。我受了伤也值得，可是立功是不够格的……”童小海咬着那薄薄的嘴唇，像个纯真而又执拗的孩子。
“童小海，你够格，你是真正的功臣！指导员眼含激动得泪花，紧紧地抱住童小海，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竟忘记了他那里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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