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生是我的朋友，已是好多年不见了，现在回忆起来，只依稀记得他那淡淡的笑和沉默不语的脸。
乾生八四年的，比我还大一岁，留着一头齐眉的短发，细细碎碎的挂在额前。他有一张削瘦的脸，身材也很瘦，却有很大的力气，总是能挑起比他身板大四五个个头的柴火，所以每次打架，我总是输。而打完后，乾生也总是歉意的笑，然后拉我起来，替我拍去灰尘，对我说“你没事吧？”我也总是生不起气来。印象中的乾生就是这个样子，再细微的已记不真切了。
那时的乾生家很苦，同大多数苦人家的孩子一样，乾生很小的时候就须要帮家里干活了。当我还在菜园里偷胡萝卜烤着吃时，乾生就能帮着家里挑水，砍柴了。我很喜欢和乾生一起玩，所以小时候，我也有很多次和乾生一起随他母亲上山砍柴。
小镇就坐落在一群山里面，连绵的山挡住了北方的寒风，也挡住了人们的路，只有那流淌的河才吹进了一丝外面的风。山很高，我总是爬不高，也爬不快。我挺羡慕乾生的，他那矮小的身板，明明不比我大上多少，可他总能紧紧地跟在他母亲身后，一步不落。当我停下喘气的时候，乾生总会来拉我，替我拨开前面的荆棘，笑着回头问我“你还行吗？”，而我也总是挺起还幼小的胸膛说我行。
他的母亲一般是不会和我们在一个地方砍柴的，所以到了山腰时，我总是与乾生单独在一起。乾生不偷懒，总是不肯停下来休息一下，生怕柴火会飞了一样。我不行，我总爱砍下两根木柴后停下来，喋喋不休的说话，乾生一般是不说话的，只静静地听我说话，偶尔说上一两句也是应付着我，所以都是短句，可怜当时的我都不自知。乾生的手脚很利索，每一次都早早的砍完了两捆柴火，而我砍的基本上是不算的，太小了，不禁烧的，只能做火引子。所以每次打捆时，我都只要一根不算长的藤条就搞定了，而乾生却要很长的结实点的灌木条四条连接起来才够捆的。
砍过柴的人应该都知道，打捆也有学问的。灌木条不是软的，它是硬的，所以打捆之前总要把它扭成麻花，要首尾两头都不会松，扭纹得紧紧咬在一起才行。接好了捆绳后，把它平铺在地上，放上柴火，踩实了，压紧了，再把捆绳的首尾扭在一起，扭成麻花，让扭纹紧紧咬在一起才行，最后再把结卡在捆绳里，免得走动时把捆绳晃散了架。这是个力气活，也是一个巧活，我干不来，所以我总是请乾生帮我。乾生的手脚很利索，每次看到他很利索的打好捆，我总是很羡慕地埋怨他为什么他总是比我做得好。乾生总是笑，说：“因为我做事比你多啊！”我总会表示我的不屑，我总不能没事找事做吧。
打好柴火，时间还是很多的。太阳下山以前，我们都是不用急着下山的。他母亲这是基本上已经跑了两个来回了，而她在这个时候也是不会介意乾生和我在山上野的，这大概得归功于我幼时优异的学习成绩罢。
山里总是有很多 希奇的事物吸引人的，比如说说不出名的花草，模样古怪的石头，味道各异的野果，希奇的小兽之类的，总之，大山于我而言是亲切的。我最喜欢的无疑是各色的野果。淡而多汁的是野苹果，干涩且甜的是野梨，清香肉多的是火鸟子，甜而多实的是太阳果，皮薄多汁的是四里爬````````每一样都是我记忆里重重的一笔。乾生认识的野果也总是比我多，他也总会记得在深深的大山里哪块巨石旁边会有几株果树。只有这时，乾生才会爽朗地笑着与我打闹；只有这时，乾生才会用不爱吃的野果丢我；只有这时，乾生才会肆无忌惮地取笑我的奶声奶气，而我也总是忍不住地反嘲着他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我总会不住地叹息，如果生活不那么的苦，乾生是否也能像其他人一样随意的笑呢？
时间总是过得很快，太阳也总是很快的就落下山。当天边也被烧红时，我也拎着一小捆的柴火跟在乾生后面下山了。乾生的腰总会被巨大的柴火压得折起来，削瘦的脸憋得通红，只静静地听我喋喋不休的说，嗡嗡不休的唱。他总会在这时微微的笑，那笑像火一般的红。我不清楚乾生是不想说还是已经被柴火压得说不出话来了，我想，大概是已经被压得说不出来了罢。那巨大的柴火又清晰起来，遮住了乾生那瘦小的身板，在夕阳下，拖出一条长长的斜影。
回家的路很长，要穿过一片宽阔的稻田。从山脚望去，那一排房子只有盒子般大小。这时，乾生总是走得很快，从不肯停下歇会儿，那沉重的柴火压疼了肩膀时也总是换一边肩头继续走，那沉重的“吱呀”声也总是一路响下去，直到回家。
现在回忆起来，已是很模糊了，只记得些许，但从不曾忘记和乾生一起上山砍柴的事。依稀中，乾生还是那沉默不语的脸和那常常挂在嘴边的淡淡的笑，停留在心里，不能忘却。我只能默默的祝愿他不会像从前一样过得太苦，能够让那淡淡的爽朗的笑填满他生命中每一个空隙。好人应该过的幸福！
2007.4.9 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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