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的徐公城一团混乱。军部前更是如此。到处是军人在跑前跑后清理战场。
水溶独自坐在地上沉思。
我走过去坐下来：“想什么？怎样和他们周旋吗？”
“我不想当军部部长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得对，我是改造人。这个国家，不是我的。而且，”他抬头看着我，眼神严肃，“它也不是一个理想的国家。”
“你所谓的理想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，但是这样一个为了功利而泯灭了良知的国家，一定不是一个理想的国家，我拒绝为这样的国家服务。”
这种高深的问题不是我所擅长的，对它们也没兴趣，只好说：“我没有办法回答你。不过你连什么样的国家才是理想的国家都不知道，你又怎么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呢？”
“我不想再在这里和他们一样争名夺利了。我累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军部的那些军官们走了出来，围住水溶。打头的是一个瘦高个的长官，正是阳进。他一脸严肃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。
水溶站起来对他说：“阳进，我早就说过了，周萍要暗杀我，我不得不杀了他，事情就是这样简单。”
阳进点头，他那种阴沉多疑的神情证明他是一个没有行为准则的人：“我知道。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你不用害怕，我不会再呆在这里了。”水溶说道，“我要走。我的部下全交给你了。但是，要是你对他们有什么偏见和歧视，我饶不了你。”
阳进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，他说：“这您不必担心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，水溶就走开了。
“你到底打算怎么样？”我追上去问他。
那时朝阳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边闪着金光，一身白色军装染成了粉红，他显得那样地脱俗，好像脱胎换骨一般。
一边的莫愁他们三个人也走了过来。小玲问道：“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说完了？”
“我决定了，我不再当什么军长了。”
“我们接着该怎么办”萧信问我。
水溶抬起头看着我：“染，你想杀了笑天和柒吧？”
我点头。
终于正式上路了。这次，我和蜀国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。一身轻松的感觉真好！
笑天，柒，冯子英，我来了。你们三个准备好没？
***
下午的山里，蝉在不停地叫，让人觉得周围的空气更加湿热。
萧信擦了一把汗，指着前面的小镇对大家说：“前面就是凤祥镇了。我们今晚在那里过夜好了。” 他以前走南闯北，是一个活地图。
“好。”水溶点头，随即感慨道，“想一想，三个月前我还在这里和柒他们交战，那个时候凤祥镇里一个人都没有了，现在柒的军队被从这里打退了，听说很多人都回去了呢。”
“那么，他们现在又要准备离开了吧？”我望了一眼远处大片的新坟，不，是乱坟岗，问水溶。
“这个我也不知道。”水溶说道。
东蜀军使用了白萤的怪兽之后，柒的确在一开始吃了不少败仗，不过现在的阳进真的不如周萍，柒已经因为连续打了数场漂亮仗，又开始反击了，此时凤祥镇首当其冲。如果仅仅考虑这一点，杀了周萍固然是不对的。阳进没有足够的实力。不出意外，再过几天，柒就能打回这里。
镇里到处可以看到战火留下的痕迹，新修的房子上的火迹，石头上的血迹，偶尔哪个地方还留下巨大的残剑，街上偶尔还会走过伤残的男女老少。
这里的人还是很少，人们不敢回来。走了十七八条街，只见到了二十几个人。和预想的不同，他们写着苦难的脸上并没有一双看到希望的眼睛。
这次战争留下的创伤，大概要很久才能平复吧？蜀国人几百年没见过真正的战争，连军人都忘了战争是什么样子的。大家都习惯了歌颂歌舞升平的盛世，习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，柒无异于把他们从天堂打到了地狱。
我们来到了一家客栈，我们需要打个地方过夜。这家客栈的招牌是全新的，显然是重新开张的。我们走进去。里面空空的，没有一个人，桌子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老板——过夜！”萧信大声喊道。
“来喽——”
客栈的老板急忙笑着迎出来，他是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老人，一脸皱纹，有些干瘦苍老，但是依然很精明很热情，在这样一个沉闷的小镇碰上这样一张热情的笑脸，让人精神为之振：“几位是要住店吗？”刚说完，看到我，定在那里，直直地看着我的蓝眼睛，表情慢慢地由热情变成了震惊，然后变成了恐惧。
“？”
“我，我什么也没说！”老人和刚才笑容可亲的他判若两人，突然一脸慌乱地后退，撞倒了椅子，他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抓住他！
我们交换一个眼色，水溶和萧信一起冲上前，把他拉住。
“放开我啊！”老人一边挣扎一边哭喊，就像被什么怪物抓住要吃了一样。我把按到椅子上。等他稍稍镇定下来以后，耐心而温和地问他：“老爷子，您为什么害怕？您以前认识我吗？”
“你不要杀我，我不敢了，再也不敢了！我可一直没有说出来啊！”老人瞪大眼睛，不敢看我，只是带着哭腔不停地喊着。莫愁连忙过去将对街的门关上。
“谁想杀你？”我问他，随即明白过来，“是柒吗？”
老人只是喊：“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柒啊，真是一个魔鬼，连一个老人都不放过。我凑上前，捧住他的头：“老爷子，你看好了，我是染，我不是柒。你不用害怕。”
老人终于不再颤抖，眼中却依然充满恐惧：“染……你不是柒……我想起来了，你也是……来杀我的吧？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我没有理由杀你。”
老人略微松了口气，苍老的脸上是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，“我忘了你记不清你以前的事情了。”旋即，他的眼中又充满恐怖，“可是，是我害了你和柒啊！”
“那么你全部告诉我吧。”我努力让自己镇定，放开他，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，蹲在他前面问道：“你说的害了我们是什么意思？”
他看着我，干枯的手抓着我的手，像爪子一样尖利，他紧张地问道：“你，真的记不起来了？”
点头。他把脸捂住，呜呜地哭了。老人哭起来总是很狼狈，让人的良心忍受不了。我对他说：“把你以前的事说出来吧。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他摇摇头：“我说出来，他不杀我，染也会杀我！”
“我不杀你。无论你做了什么，我都不会杀你。”我想了想，一咬牙，对他起誓。
“真的吗？他抬头问。
我点点头：“如果你所知道的东西很重要的话。”
他低下头，把我想知道的全说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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